莊子的哲學

東吳大學 葉海煙教授


莊子,又名莊周,生於兩千三百多年前,他是中國道家之中僅次於老子的代表人物,他的思想基本上延續老子的主張,但也有了一些和老子不同的看法,而他的語言似乎比老子更豐富更生動也更吸引人,因為他很喜歡說故事,因此給了中國人不少著名而十分流行的寓言與神話。


基本上,莊子和老子一樣,認為創造宇宙的本體就是「道」,道是「不是東西的東西」,它是在還沒有任何東西產生之前的境界,而作為產生萬物的根源,這和「上帝」的存在似乎有所不同。


而莊子比老子更重視「道」在我們人生之人所產生的作用或效力,一個得道或有道的人,他的人生是充滿真實的趣味的,而且他能獨立、自主,並享有高度的自由。莊子說有一隻很大很大的鳥,名叫鵬,牠的背部就有幾千里寬,飛到天上就像一片大塊的雲,而且可以從北海一直飛到海。這樣想像出來東西其實並不存在,但卻充分顯示生命的偉大和離奇,莊子似乎希望人們不要被眼前有形且有限的事物所局限,而且能不斷發揮自己獨立自主的力量,不去依賴任何外在(身外)的事物,因此,他認為一個偉大的人格可以遨遊於無窮的宇宙之中,而忘掉自己,並且不去追求功和名。


莊子還創造了一個中國人幾乎盡人皆知的故事──莊周夢蝴蝶。故事是這樣的:
從前莊周夢見自己變成蝴蝶,翩翩飛舞的一隻蝴蝶,遨翔各地,飄然自在,根本不知道自己原來是莊周。忽然醒過來,自己分明是莊周。不知道是莊周做夢化為蝴蝶呢?還是蝴蝶做夢化為莊周?其實,莊周和蝴蝶必定是有所分別的。
這個故事可以有三個含義:


1. 莊子是以美感的經驗,將自己的情意投射到他所觀賞的事物,而和外在的對象相互會通、交感,因此取消了物、我之間的界限,使人和世界成為和諧的一體的存在。


2. 莊子把自己變形而成為蝴蝶,是用來比喻人性的天真爛漫,無拘無束。現代文學家卡夫卡(F. Kafka)在<變形記>(The Metamorphosis)中說一個人從睡夢中醒來,突然發現自己變形為一條大蟲,他想爬出去趕早班的火車,卻感覺自己行動十分吃力,言詞含糊。卡夫卡這個寓言代表現代人所承受的巨大的生活的壓力,而莊子把人變為蝴蝶,卻表示人可以不受形體與空間的限制,自由自在地活在自己選擇的生活之中。


3. 這故事進一步引來「人生如夢」的說法,但莊子所謂「人生如夢」並不是消極而悲涼的,莊子是以藝術化的心情將人生美化,將每一個人所可能碰到的境遇當成是十分令人欣喜的事情。


由此更進一步,莊子認為一個人的生與死就如同夢和醒一般,並沒有太大的差別,生和死其實是一貫的歷程,就像白天和黑夜不斷地循環著,因此,莊子認為我們不應該愛生而惡死,因為喜歡「生」而厭惡「死」,是由於不瞭解「道」其實同等存在於生和死的兩種狀態中,生和死對我們而言,意義並沒有什麼不同。


莊子認為天地萬物是一體的,各種事物彼此之間其實沒有什麼差別,但我們還是看到無數的差別的表相和現象,這是從何而來的呢?莊子認為這是由於我們人去追求那些事物的現象,而忘了宇宙的本源是唯一的「道」,是那具有完全的統一性的「道」。道是整體不分的,因此我們不必去追求所謂的「真」或「假」,去勉強分別「此」和「彼」,如此才能合乎「道」,才能避免浪費我們的精神和力氣。在這堙A莊子又說了一個故事,他說有一個養猴子的人餵猴子吃果子,他先對猴子說:「早上給你們三顆,傍晚再給你們四顆,好不好!」。猴子聽了都很生氣,養猴子的人馬上改口說:「那麼早上給你們四顆,傍晚再給你們三顆,你們認為怎麼樣?」於是猴子們都高興極了。其實兩種餵食的方式沒有什麼不同,因為猴子每天都一樣可以吃到七顆果子,祇是猴子們祇注意到表面的不同──也就是語言的不同,而沒有注意到實質上是相同的。在此,我們可以想一想:我們有時候是不是也和猴子一樣地喜怒無常呢?


莊子同時反對粗淺的實用主義,他認為所謂「有用」和「無用」是沒有一致而不變的標準的,他以至於認為「沒有用處」本身可以是一種更大的用處,譬如一棵大樹,它的木材的材質不好,不能拿來作任何器物,但它的枝葉繁茂,可以遮蔽陽光和風雨,可以讓我們在它底下休息、躺臥,輕鬆自在地走動,這不是更大的用處嗎?莊子又說他的一個朋友有一個大葫蘆,雖然容量很大,但皮不夠堅硬,因此無法盛水,他的朋友便認為這個大葫蘆一點用處也沒有,莊子知道之後便對他的朋友說:「你的心怎麼這麼不知變通!你為什麼不把這個大葫蘆綁在你的腰部用它來渡過江河,它作用不就像游泳圈一樣嗎?」由此看來,所謂「有用」或「無用」往往隨著我們的觀念和態度而不斷改變。基本上,我們應開放我們的心靈,而不能把一顆心囚禁在自己窄小的眼界之內。


此外,莊子瞧不起那些追求富、貴或名、利的人。聽說莊子本人很窮,但他依然保持不被誘惑的人格。曾經有楚王想請莊子去作官,結果被莊子一口回絕了。莊子說他寧可做一隻活著的烏龜自由地泅游於泥水之中,也不願做那死了之後才被供奉在寺廟中的「神龜」,莊子喜愛自由自在的生活,由此可見。
因此,莊子欣賞那神仙般的人物,這當然是有點浪漫主義的味道。莊子說有一個「神人」,皮膚像冰雪一樣白,動作像少女那樣優美,他不吃五穀,祇吸風飲露,便能駕著雲彩,遨遊於四海之內。莊子這樣的想像,表示人可以在某一種程度上擺脫肉體的束縛,使我們的精神和靈魂向無限的世界超升,而獲致最大的自由,這也就是人生最大的幸福。另外,莊子也到創造了「真人」,這是一種完美而圓滿的人格,所謂的「真人」,他無憂、無夢,不因成功而自傲,也不因失敗而悔恨,「真人」不貪生、不怕死,他無拘無束,自由自在;他不忘記自己從何而來,也不追求自己的歸宿,他把自己的一切歸於「自然」──一切自己如此,不假外力,也不依賴任何事物,這也就是「道」的真實的意義。


由於莊子用「道」來解釋一切,因此他對知識有十分特別的看法。他認為我們的生命是有限的,而知識的追求卻是無窮的,如果我們以有限的生命去追求無限的知識,結果一定會使自己疲憊不堪。於是莊子說:「去計算人所知道的,總比不上他所不知道的;人有生命的時間,總比不上他沒有生命的時間;以極其有限的生命去追求無窮的知識領域,必然會茫然而無所得。」由此,莊子認為知識的追求應適可而止,而我們更不可偏執片面之見,莊子說片面之見是「小知」,而拘泥小知的人總是自以為是,把自己封閉在個人的小世界中。因此莊子認為我們要了解自己在宇宙中的地位,理會人和大自然的關係,並使人和大自然能不對立不衝突,而處於和諧狀態。如此,人便可由「小我」走向「大我」,走向自然而無為的廣闊的天地。
所以莊子認為「道」是沒有開始也是沒有結束的,雖然萬物有死有生,但一切的變化(死生就是一種大的變化)總歸於「道」,瞭解「道」的人一定通達一切事物的道理,通達一切事物的道理的人便不會讓外物損害自己的本性,而保全我們的本性就是保全我們真實的生命,人的道德的意義就在此,人的理性的功能也在此。
不知「道」,才合乎道的本體。


知道「道」,就是粗淺的了。
「不知」是內涵,「知道」是外在。
不知就是知,知就是不知,那誰懂得「不知的知」呢?
道不是用耳朵聽來的,用耳朵聽來的不是道。
道是不能用眼睛看的,用眼睛看的不是道。
道是不可以說的,說的便不是道。
有人問「道」便馬上回答的,是不知道「道」的人。
道是不能問的,問了也不能回答。
唯有超越「思學」的人,才能真正瞭解「道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