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什麼是詞

也許大家會覺得好奇,「什麼是詞」,還須要再重複講述嗎?以前中學不就讀過:詞又稱為「長短句」,是一種以音樂為主的文學體裁。這些都沒錯,不過也都有些簡略而少了系統的說明,所以在本課程中的開始,還是先向學習者介紹一下「什麼是詞」。

詞的特質

就詞的特質而言,是和音樂分不開關係的。因為詩即使是配樂來吟唱,也多是先有詩,再按照詩的內容來配上音樂;至於詞,則大多是先有了樂譜,再按譜填詞。由於詞的這種特性,所以詞家在創作之初,無論是詞的句數或字數,押韻和平仄等等,都會受到樂譜的限制,不像詩─即使是近體詩,只要遵守格律的規定就可以了。

詞與樂府

以這個觀點來看詞,就能明白為什麼古人有以「樂府」為名,來稱呼所作的詞集,例如蘇軾的詞集叫《東坡樂府》,歐陽修的詞集稱為《歐陽文忠公近體樂府》等等。不過這種稱呼的方式,並不等於說是詞就是起源於漢朝的樂府,因為詞從民間出現的時候,樂府早就和音樂脫節了。

詞與近體詩

由於唐朝的一些著名的近體詩(尤其是我們現在稱為「近體絕句」這一類),有許多樂工也經常拿來入樂歌唱,所以也有人認為,詞是起源於唐朝的近體詩,以這個觀點出發,所以稱詞為「詩餘」,例如南宋有一本詞集,就稱為「草堂詩餘」。這種說法,除了談論詞是源於詩之外,另外還有認為詞不如詩的意思在內。不過這種說法也不太適當,因為我們從現存的敦煌文獻來看,已有許多成熟的詞作在近體詩成的同時,就已出現了。

詞的起源

所以我們如果要談論詞的起源,比較沒有爭議的說法,應是說:詞是從隋唐間由民間興起,以音樂為主的一種新的文學形式。剛開始的時候,民間的歌者只會選擇一些短詩來配合入樂,遇有不太順暢的地方,歌者就自行加上一些襯字以方便歌唱。這種情形流行日久,自然會形成一些統一的類型,等到這些類型被大量製作,反複歌唱之後,詞體的標準就逐漸出現了。

詞調和詞牌

所謂的「詞調」,包括詞的音律、節奏等因素所形成,給人在聆聽時的總體感覺。每一類的「詞調」都有一個名稱,譬如〈菩薩蠻〉、〈好事近〉、〈浣溪沙〉等等皆是,而這些掛上名稱的「詞調」,就叫做「詞牌」。我們可以簡單的這麼說:「詞調」是詞的樂譜或樂調,「詞牌」則是每一個不同的樂譜或樂調的名稱。有了「詞調」,詞才能歌唱;有了「詞牌」,詞才容易分辨整理。

令、引、近、慢

令: 大概是在酒宴中行酒令時所創製出來的,一般而言字數比較短,不過也有例外。

引: 可能是從古詩的樂體演變而成的,譬如杜甫有詩就叫〈丹青引〉。

近: 「近」有淺白、和親近的意思,大約是指一種比令長,又不如慢詞典雅的曲調。

慢: 「慢」的意思就是指音樂的樂調緩慢,由於如此,篇幅通常較長。

一般而言,令、引、近、慢的區別,和字數的長短是有一定的關係,但是並非絕對。我們通常會概略地說,令是屬於小令的範圍,引和近則是屬於中調的範圍,慢則為長調。

【溫庭筠〈菩薩蠻〉】

南園滿地堆輕絮,愁聞一霎清明雨。雨後卻斜陽,杏花零落香。

無言勻睡臉,枕上屏山掩。時節欲黃昏,無聊獨倚門。

賞析:

根據蘇顎所著的《杜陽雜編》的記載,在唐宣宗大中年間,當時的女蠻國來唐朝進貢,使者的服飾妝扮,梳著高高的髮髻,帶著金色的冠帽,而且兩邊的纓絲絡帶,下垂到身體的兩側。由於女蠻國使者的這種妝扮,有些類似佛教中的菩薩畫像,所以被稱為「菩薩蠻隊」,而當時唐朝的倡優伶工,便以此為題,制作了「菩薩蠻曲」來演唱。後來的文人以此為例來和聲填詞,便是所謂的〈菩薩蠻〉。

〈菩薩蠻〉分上下兩片,溫庭筠這闋也不例外。詞中的「南園」,泛指位於南方之園,沒有什麼特別的含意。上片四句,分成二層含意:「南園滿地堆輕絮,愁聞一霎清明雨。」寫的是眼見園中飄絮成堆,傷春之情不禁溢滿胸懷,此時最令人愁懷掛心的就是,清明時節突如其來的陣雨了;因為陣雨一下,園中的飄絮便和雨入泥,不復再現原貌。如此一來,連想傷春、惜春的景象也不可而得。「愁聞」兩字,寫盡了詞人心中對於春逝的無奈和傷感。「雨後卻斜陽,杏花零落香。」二句,在傷春、惜春的無奈和傷感中,突然出現一種意料之外的喜悅。陣雨雖然無可避免地來臨,但是短暫的陣雨過後,斜陽卻意外地探出雲層,此時傳來一陣若有若無零落杏花的香味,讓人感覺春天的腳步仍在附近徘徊。但是我們如果細思,「斜陽」雖好,奈何即將消失;「杏花雖香」,可惜卻已零落。於是所謂「斜陽」、「杏花零落」等等,寫景雖美,含情卻是十分悽然。

下片的「無言勻睡臉,枕上屏山掩。」寫的是女子在上片春逝無可如何的情境中,黃昏之時,無言卸妝倚門懷想的景象。「勻睡臉」是說在卸妝後仔細保養臉上皮膚,一來表示今天不會再有訪客(也就是心中所期待的人今天不會出現了),所以不用再留著粉妝;二來時已黃昏,離就寢的時辰不遠,所以把粉妝卸了。「屏山」,是畫有山形的屏風。「枕上屏山掩」是說明準備好就寢的寢具,順便用屏風遮掩著。「時節欲黃昏,無聊獨倚門。」這二句則是寫此名女子在卸妝和準備好就寢的寢具之後,心中仍然盼望思念的意中人,會突然出現,因而倚門盼想思念的情境。

我們從這闋詞中,能夠很深刻地感受到,溫庭筠那種細膩而婉約的情感表達方式。似乎每一個詞句中,都帶著輕柔慵懶的情感,使人自然從心中昇起一股冥想憐惜之心。

【韋莊〈女冠子〉】

四月十七,正是去年今日,別君時。忍淚佯低面,含羞半歛眉。

不知魂已斷,空有夢相隨。除卻天邊月,沒人知。

賞析:

〈女冠子〉詞牌,是唐朝教坊的曲名。由於唐末詞人如溫庭筠、薛道蘊、孫光憲等人創作〈女冠子〉詞時,內容多以詞詠女冠(女冠即女道士),有人因而認為〈女冠子〉詞牌就是因此得名。不過我們以韋莊的這闋詞為例來看,也許〈女冠子〉剛出現時確因詠女冠而得名,但是流行一久,作者難免自出新意而不受詞牌創製之初的約束了。

我們看韋莊這闋詞的上片,「四月十七,正是去年今日,別君時。」寫得一氣呵成,完全將口語化作詞句。這種直書心懷的寫作方式,自然顯出詞中人物,對於去年離別之景的深刻難忘之意。「忍淚佯低面,含羞半歛眉。」二句十字,則將離別之日,強忍離情(忍淚佯低面)和難忍離情(含羞半歛眉)的情狀,很生動的描述出來。

下片的「不知魂已斷」,起得絕妙。心中傷痛離別,魂魄早已隨離人而去,卻因處於離別的傷痛中而渾然不覺;「空有夢相隨」一句則以夢境相隨,來喚醒詞中人:離別之事為真,否則如何只能在夢中相隨!如此造境,讓人覺得,「不知魂已斷」的心情固然令人神傷,「空有夢相隨」的醒悟卻更催人斷腸!全詞至此,以「除卻天邊月,沒人知。」作結,正是心中相思苦情無處寄訴的展現,寫得神傷魂飛。

我們讀完這闋〈女冠子〉之後,有沒有覺得無論是遣辭或造境,都以直書胸臆的方式來表達,與溫庭筠的婉約濃麗的表達方式,完全不同?這就是韋莊被稱為詞中豪放派之祖的緣由。

【韋莊〈菩薩蠻〉】

人人盡說江南好,遊人只合江南老。春水碧於天,畫船聽雨眠。

鑪邊人似月,皓腕凝雙雪。未老莫還鄉,還鄉須斷腸。

賞析:

清朝的張惠言認為,韋莊這闋〈菩薩蠻〉內容,寫的是韋莊晚年在蜀地思還故鄉京兆杜陵,而蜀地父老慰留他的感觸。因此,詞中所謂的「江南」,指的是蜀地而不是我們一般習稱的長江以南之地。上片的「人人皆說江南好,遊人只合江南老。春水碧於天,畫船聽雨眠。」前二句寫的是蜀地父老,人人皆再三向韋莊訴說蜀地之美,即使韋莊身為他鄉的遊子,蜀地也張開大門,歡迎他永遠在此終老餘生。下二句則寫出,蜀地為何適合韋莊於此終老的原因。所云「春水碧於天,畫船聽雨眠。」正是蜀地春日美景的勾繪。此情此景,相對於陷入黃巢餘亂未復的中原地區而言,蜀地可說是一處桃花源了。

下片的前二句「鑪邊人似月,皓腕凝雙雪。」寫的是在蜀地歌舞昇平的安樂景象。「鑪」是盛酒的器具,有如我們現在的酒缸。「鑪邊人似月」是形容擔任傳酒姑娘,有如天上的月亮一般的皎潔明亮;「皓腕凝雙雪」是形容傳酒姑娘潔白的雙手,就好像雪花凝結一般。寫到這堙A蜀地的景是「春水碧於天,畫船聽雨眠。」,歌舞場中傳酒的姑娘是「鑪邊人似月,皓腕凝雙雪。」。在這種如幻似夢的美景中,終於生出「未老莫還鄉,還鄉須斷腸。」這樣的感觸。不過雖是如此強調,但也帶出一股想還鄉、卻又怕還鄉的矛盾心理。在這一闋詞中,韋莊將心中那種鬱鬱不樂的思鄉情懷,透過文字很巧妙的表達出來,可說是一闋意婉詞直的作品。

【溫庭筠〈更漏子〉】

玉爐香,紅蠟淚,偏照畫堂秋思。眉翠薄,鬢雲殘,夜長衾枕寒。

梧桐樹,三更雨,不道離情正苦。一葉葉,一聲聲,空階滴到明。

賞析:

由於唐人一般稱夜晚時間為「更漏」,所以顧名思義,〈更漏子〉的本意就是歌詠夜晚情境用的詞牌。本調上、下片俱為二十三字,上片「玉爐香,紅蠟淚,偏照畫堂秋思。」先描述人於夜間畫堂相思的情景。「玉爐」與「紅蠟」兩件事物,主要在渲染畫堂中裝飾的不凡,順便帶出畫堂主人的雅緻和富貴。以「淚」來形容「紅蠟」,既是寫實,也是擬人;我們可以說是單純「紅蠟」燃燒的燭淚(這是寫實),但也可以解讀成畫堂主人相思的情淚(如此則為擬人)。「偏照畫堂秋思」一句,則由前景帶出心中的無奈;「畫堂秋思」是寫畫堂主人秋夜相思的形象,以「偏照」二字帶出,無奈之情便突然湧現出來。在這種情境中,讀者所聞為「玉爐香」,所見為「紅蠟淚」,然後鏡頭被帶往正處於相思苦情的畫堂主人身上,一股無可如何的沈寂氣氛,頓時充滿在字埵瘨﹛C因而接下來的「眉翠薄,鬢雲殘,夜長衾枕寒。」便順勢而下,將畫堂主人,久處於相思苦情中,無心妝扮,心怨秋夜漫長難耐的情景,描述出來。

下片的「梧桐樹,三更雨,不道離情正苦。」更由畫堂外的梧桐秋夜雨聲,道出畫堂主人心中被離情所苦的心境。梧桐秋夜之雨,乃是自然現象,當然不會得知畫堂內的主人,久披相思之苦而難以成眠;作者故意如此描述,乃是有意藉此強調,離情之苦是如何的令人不堪!因而下面的文字「一葉葉,一聲聲,空階滴到明。」則是特別用來描寫畫堂主人,被梧桐秋夜之雨擾亂心神而終宵未眠的淒然情境。全闋詞寫得細緻委約,蘊含著一股無可如何的淒美情境,是溫庭筠詞中的上品之作。

【馮延巳〈采桑子〉】

華前失卻遊春侶,獨自尋芳,滿目悲涼,縱有笙歌亦斷腸。

林間戲蝶簾間燕,各自雙雙。忍更思量。綠樹青苔半夕陽。

賞析:

〈采桑子〉這個調名,根據《舊唐書、音樂志》的說法是「采桑因三州而生。」所謂的「三州」,就是商人歌。另外,南朝梁代時有〈采桑度〉曲,內容是採桑女的情歌。不過演變到唐末五代,詞人在創作時已經不受限制了。

上片先敘春日無伴,滿目的春色美景,反而徒增淒悲之意。「華前失卻遊春侶」一句中的「華前」,即是「花前」,意在描述春日尋花賞花無伴的孤寂。於是接下來的「獨自尋芳,滿目悲涼,縱有笙歌亦斷腸。」三句,全是針對心中無伴孤寂的感受呈顯。原本繁花似錦的春日美景,卻因為失去了遊春之侶,而變得觸目皆成悲涼之意,即使再熱鬧的歌舞場景,也只是徒添感傷而已。由此再引出下片,目睹林間戲蝶飛燕各自成雙,倍添神傷的情緒。「林間戲蝶簾間燕,各自雙雙。」就是看見戲蝶飛燕各自成雙的情境描述,「忍更思量」就是不忍再思量,也就是說看見戲蝶飛燕各自成雙的景象,作者為免自己更陷入觸景傷懷的情緒中,於是強迫自己不要去多加聯想。如此的描述,將「華前失卻遊春侶」的孤獨淒涼感,更強烈的表達出來。最後的「綠樹青苔半夕陽」,其中以「半夕陽」入景於「綠樹青苔」中,除了烘托出一股時光短暫無可留置的淒美無奈感之外,更將所有的情緒一筆宕開,讓讀者留下無窮的韻味。

【李後主〈相見歡〉】

林花謝了春紅,太匆匆,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。

胭脂淚,相留醉,幾時重?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。

賞析:

詞牌名〈相見歡〉,也有作〈烏夜啼〉者。不過就李煜而言,其實以〈烏夜啼〉名調者,有二種,一種即是以上所舉又名〈相見歡〉者,全詞共三十六字;另一種則全詞四十七字,到了宋朝歐陽修時,又以〈聖無憂〉為別名者。我們先看本詞的上片,以春花苦短,偏又遭逢風雨的無情摧殘寫起,語意雖淺,蘊藉卻極深。「林花謝了春紅」本是自然循環的正常現象,但是看在愁人眼中,總不免有好景不常、良辰苦短的感嘆,「太匆匆」即這種感嘆的心堛磳捸C「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」一句,則是道盡愁中加愁的因由:春花不能久存,已足令人心煩意亂,偏又必須承受朝晚風雨的侵襲。於是原本心煩意亂的情緒,一下子變成了心碎神傷。

下片則是描述面對著滿地被風雨摧殘過的春景,李後主心中難以承受的痛苦之情。「胭脂淚」是形容帶雨的花紅,有如胭脂和淚一般,下接「相留醉,幾時重」二句,於是李後主過去在南唐的生活點滴,如今都化作心頭上永遠磨去不了的刻骨回憶。不過即令帶雨的花紅有心與李後主相互流連,也永遠喚不回那早已消失的時光。心思至此,遂以「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」作為本詞結語。沒錯,消失的時光,正如東去的江水一般,永遠也無法喚回,留下的只是心中永久的創痛。全詞雖然呈顯出極為傷感的情調,但是修辭堂皇,感慨壯闊,絕無忸怩尖細之語。這就是詞中帝王的本色。。

 

 

【李後主〈清平樂〉】

別來春半,觸目愁腸斷。砌下落梅如雪亂,拂了一身還滿。

雁來音信無憑,路遙歸夢難成。離恨恰如春草,更行更遠還生。

賞析:

〈清平樂〉原是唐朝教坊的曲名,又稱為〈憶蘿月〉或〈醉東風〉。本調共四十六字,前片用仄韻,後片用平韻。我們先看李後主這闋作品的前片。「別來春半,觸目愁腸斷。」是寫離情掛累於心,以致觸目所見之春景,皆變作使人愁懷與斷腸的催化劑。如此安排,以下所描述的春景,形容得愈是迷人美麗,愈是使人為之傷心斷腸。因此,下文所接的「砌下落梅如雪亂,拂了一身還滿。」正是以景代情,象徵作者面對漫天的落梅之景,心神紊亂的情況。

下片的「雁來音信無憑,路遙歸夢難成。」承上情而來,說明了心神紊亂的緣由,一則因為音信全無,二則因為歸夢難成。人情之常,在與所親失去聯絡而音信全無之後,必然興起歸去一探究竟之心。然而就李後主而言,亡國之後,身為階下囚,居止行動皆難自由,豈能任由他回返故國!歸去難成,那至少在夢堨i以一償思念故國之情罷!但是身為亡國之君,竟連歸鄉之夢都難有一個,這是如何的令人不堪!全詞寫情至此,可以說已是椎心泣血而無心再作更多的形容,因而最後兩句,便用比喻的方式來作結束。所謂的「離恨恰如春草,更行更遠還生。」正是用春草年年復生且到處蔓衍的特質,來比喻心中的離恨永無消除之日。全詞至此,可說聲淚俱盡,使人讀後為之心碎神傷。

【晏 殊〈浣溪沙〉】

一曲新詞酒一杯,去年今日舊亭臺,夕陽西下幾時回。

無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識燕歸來,小園香徑獨徘徊。

賞析:

〈浣溪沙〉為唐代教坊曲名,可見在盛唐時已有〈浣溪沙〉的曲名。晏殊這闋〈浣溪沙〉,寫來委婉工麗,為詞中不可多得的佳作。上片三句,將心中對於時間消逝的無奈感,全都濃縮在把酒填詞的情懷中。因此就情境的產生而言,「去年今日舊亭臺,夕陽西下幾時回。」的感觸是先從心中萌發出來,而後才有「一曲新詞酒一杯」的行為出現。我們看在這種情境的醞釀中,並沒有什麼特別傷心或挫折的事,如果單就表面的描述來看,反而讓人覺得生活過得蠻安逸舒適。換句話說,所有在詞中出現的感觸,並非起於現實生活上的不如意,而是緣於精神上的苦悶。至於是因為什麼苦悶,晏殊在詞中也沒有詳細指出,我們從上片的「去年今日舊亭臺,夕陽西下幾時回。」二句中,也只能隱約覺得,彷彿是為了時間的容易消逝而感嘆。這種風韻,可以說是晏殊詞中的特色,一種緣自獨特天性和生活經驗所形成的優雅。

下片的三句「無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識燕歸來,小園香徑獨徘徊。」仍然承自上片的感喟之情而來,只是描述得更為鮮明具體。花開固然令人歡喜,花落卻使人神傷,於是人人莫不盼望好花常開而不謝落。但是自然的循環是不可避免的,花開花落是必然的過程,瞭解並接受了這個事實,對於花的落去,心中儘管百般不願,也只能無可奈何的接受。春燕的回返也是順應自然季節的循環而來,說是「似曾相識」,其實並不是同樣的春燕,只因每年的春日一到,春燕必然隨著季節而來,乍看依稀彷彿相識而已。如此描述,心中對於時間流逝的失落感便更強烈了幾分。最後的「小園香徑獨徘徊」一句,除了寫出晏殊對於即將逝去春日的留流不捨之外,也傳達出一種細膩委婉的惜春之情。就全篇作品來看,溫婉中隱含著不盡的情感,無奈中透露出十分優雅的神態,可以說是詞中的上乘之作。

【晏 殊〈採桑子〉】

時光只解催人老,不信多情,長恨離亭,淚滴春衫酒易醒。

梧桐昨夜西風急,淡月朧明,好夢頻驚,何處高樓雁一聲。

賞析:

這闋詞的上片,以「時光只解催人老」寫起,充分表達出晏殊創作此詞的主旨所在。在這個句子中,對於時光的無情消逝,既無奈又帶些感傷;而這種情懷,是一種人人皆可以預知其結果,卻不得不全盤接受的人生必然過程。在這種心境之下,下面的「不信多情」,則是晏殊心內的直接反應:如果人生有所謂的多情難捨,如何會一逕地讓時光催白人頭、催老紅顏呢!「長恨離亭」一句,則是呼應此種心意而來,人生不是經常循環反復地處在離別難捨的傷情中嗎?這種亙古以來的遺恨之事,不是經常在我們的身邊重復的發生?因此,想要藉著飲酒來麻醉忘卻時光迅速、年華易老的事實,是做不到的事,「淚滴春衫酒易醒」一句,正是這種心思的描述。此處用了「春衫」二字,意在藉由春光的不久長來比喻時光的容易消逝,寫得委婉而含蓄。

下片的「梧桐昨夜西風急」,馬上由上片的春日變幻到秋日,更顯出時光消逝的快速。而秋日中的景象,看似美麗卻矇朧而難以掌握,所以更讓人的心堣仱_一股人生如夢的感覺。「淡月朧明,好夢頻驚」,正是這種心境的描述;「好夢頻驚」意在形容好事由來多磨,使得人生如夢的感覺更令人心碎神傷。最後一句的「何處高樓雁一聲」,將全詞的意境帶入一種淒清遙遠卻難以形容描述的情境中,使得晏殊心中對於時光易逝的感觸,顯得更為廣大而無可形容。全詞充滿細膩委婉的情懷,令人咀嚼無窮。

【李煜】

李煜就是詞壇上鼎鼎大名的李後主,是南唐中主李璟的第六個兒子。李後主即位的時候,南唐已算是宋朝的藩屬,名為獨立的國家,其實隨時都有亡國的危機。宋太祖開寶七年,宋將曹彬兵伐南唐,第二年的冬天就把南唐滅了。根據文獻的記載,當宋兵進逼到南唐的都城金陵時,李煜還在淨居寺中聽和尚講經。由此可見,南唐亡在李煜的手堿O一點也不令人意外。

不過李煜為人君的短處,用在詞學的創作上,卻綻放出萬丈的光芒。他的詞作風格,可以分成亡國前、後兩期。亡國前期由於生活優裕,詞作中充滿了富麗繁華的氣味,譬如他的〈玉樓春〉詞:「晚妝初了明肌雪,春殿嬪娥魚貫列。風簫吹斷水雲間,重按霓裳歌遍徹。  臨風誰更飄香屑,醉拍闌干情味切。歸時休放燭花紅,待踏馬蹄清夜月。」詞中的描述,完全是一幅宮中的享樂圖,尤其說李煜是南唐的國君,還不如說是個待詔的翰林學士。亡國之後的李煜,由於從帝王變為階下之囚,在痛定思痛之後,詞作風格完全一洗早期的綺靡而變成沈痛,並因而奠定李煜在中國詞壇上的地位。我們舉一闋〈相見歡〉詞來看:「林花謝了春紅,太匆匆,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。胭脂淚,相留醉,幾時重,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。」諸如此類詞作的內容,充滿了哀傷和沈痛之情,令人又不得不為他的亡國之哀而興起悲惋之歎。

就人生命運來看,身為南唐的帝王而亡國,可說是李煜的不幸;不過如果就蘊育詞人的條件來看,上述的特殊身世和遭遇,反而是絕無僅有的優勢了。簡單的說,帝王的身分讓李煜在作品中,出現一種別的文人永遠也達不到的雍容富麗之氣,而這種雍容富麗在面臨亡國之痛時,所轉化而成頹唐感傷的無可如何之情,也同樣不是其他文人所能刻意營造而得。這就是李煜在中國詞壇獨具特殊地位的主因。

【溫庭筠】

自來詞分婉約和豪放兩派,晚唐的韋莊為豪放派之祖,而溫庭筠則為婉約派之先。我們先介紹溫庭筠。

溫庭筠本名為岐,字飛卿,今山西祁縣人。溫庭筠的祖父溫彥博,擔任過宰相之位,所以溫庭筠自小就生活在優裕的環境中,這種成長經驗,對於日後他在詞作中所展現出來的濃麗深美的情境,有著深厚的影響。不過也由於自幼生長在富貴之家,溫庭筠雖然負有文名,但是就品行而言,卻是個十足的紈褲子弟。《舊唐書、文苑傳》中說他:「士行塵雜,不修邊幅,能逐絃吹之音,為側豔之詞。」想必絕非虛言。我們看他有名的〈菩薩蠻〉:

「南園滿地堆輕絮,愁聞一霎清明雨。雨後卻斜陽,杏化零落香。

 無言勻睡臉,枕上屏山掩。時節欲黃昏,無聊獨倚門。」

無論修辭或造境,都給人一種婉約深美慵懶的感覺,情感的展現是細緻而婉約,這就是溫庭筠詞的特色。

【韋 莊】

韋莊字端己,今陝西杜陵人,是中唐詩人韋應物的第四代孫子。韋莊在當時最有名的事跡,是在長安應考時,目睹了黃巢之亂,因而寫成了長達一千六百餘字的詩篇〈秦婦吟〉。這篇〈秦婦吟〉,由於對黃巢之亂的實景有很深刻的描述,所以在當時的社會中幾乎人人傳誦,韋莊也因而被稱為「秦婦吟秀才」。不過因為這篇〈秦婦吟〉中的內容,有許多地方對於官軍殘暴的描述,更甚於黃巢群盜,所以韋莊後來特別作有「家戒」一文,訓令子孫不得懸掛「秦婦吟幛子(屏風)」。由於這個原因,韋莊的《浣花集》中也沒有收錄這篇〈秦婦吟〉。所幸後來在敦煌寫本中,重見〈秦婦吟〉的全貌,我們略舉一段官軍殘暴更甚於黃巢群盜的描述如下:

千間倉兮萬斯箱,黃巢過後猶殘半。自從洛下屯師旅,日夜巡兵入村塢。匣中秋水拔青蛇(言寶劍出匣,泠然如秋水之色。),旗上高風吹白虎(白虎指旗上所繡之圖。)。入門下馬若旋風,罄室傾囊如捲土。

黃巢亂後,約有十年的時間,韋莊是散居在江南各地。唐朝亡後,韋莊時在蜀地,投依王建,後來勸王建即帝位,並作了宰相之職。前蜀的開國典章制度,可以說大多成於韋莊之手,最後在四川的成都過世。

韋莊為詞史中豪放派之祖,主要原因在於創作風格上,雖然不脫深情款語,但是卻能在溫庭筠那種濃麗婉約中,自出淡雅疏散的韻味,使人品讀之後,較不會覺得濃膩不堪。譬如他所作的〈女冠子〉:

「四月十七,正是去年今日,別君時。忍淚佯低面,含羞半歛眉。

不知魂已斷,空有夢相隨。除卻天邊月,沒人知。」

諸如此類的詞作,在白描的辭句中,自然出現一種清新的情懷,可以明顯地看出和溫庭筠的濃麗風格是不同的。

【關漢卿】

關漢卿可說是中國文學史中,最偉大的劇曲家,不過和多數著名的文人一樣,他在生前並不怎麼得意;也因如此,我們現在對他的生平所知也非常有限,連生卒年都無法考知。我們僅能從有限的文獻中得知,關漢卿的號為「已齋叟」,大都(現在的北京)人。因為《永樂大典》中把關漢卿列入〈名宦傳〉內,因而相傳他曾在元朝的「太醫院」中任過職,即使不是事實,大概也和「太醫院」有一些關係。

由於關漢卿在大都成長,而大都這個地方,在那時已融有遼、金和元三朝的文化特色,成為中國當時北方的文化重鎮。元朝統一中原之後,鄙視讀書人,許多的儒生為了謀生,紛紛流落到表演劇團中幫忙編寫劇本,而大都正是一個當時最適合劇團表演謀生的地方。在這種環境中,於是醞釀出關漢卿對於劇曲創製的偉大天才。除此之外,關漢卿自己也能粉墨登場,具有豐富的舞臺表演經驗,臧晉叔在〈元曲選序〉中說他「躬踐排場,面傅粉墨,以為我家生活,偶倡優而不辭者。」一點也沒錯。所以關漢卿所作的劇曲內容,不同於後來文人一味以華美的修辭為主,而是活生生的表演藝術。如果以劇曲的表演效果而言,元代的劇曲家,可以說沒有人能夠比得上他。

【喬 吉】

喬吉字夢符,別號笙鶴翁,山西太原人,後來因為戰亂流寓到杭州。喬吉在元代和張可久齊名,所作小令計二百一十三首,散套十套,風格以清麗為主。據說喬吉人長得俊秀而有威儀,平日家居生活嚴謹而不隨便,因此頗為時人所敬服。他有一支題名為「自述」的小令〈綠么遍〉中說:「不占龍頭選,不入名賢傳。時時酒聖,處處詩禪。煙霞狀元,江湖醉仙。笑談便是編修院。留連,批風抹月四十年。」將喬吉一生的個性和興趣,描述得非常令人神往。由於這樣的個性,喬吉可以說是終身都處在潦倒貧困當中,甚至在當時,連自己的作品都無法印行於世。所以我們很容易在喬吉的散曲中,看出他內心中偶而會流露出一種消極的人生觀,譬如他題名為「悟世」的小令〈昇平樂〉中說:「肝腸百鍊爐間鐵,富貴三更枕上蝶,功名兩字酒中蛇。尖風薄雪,殘杯冷炙,掩清燈竹籬茅舍。」觀其曲文內容,可以說全是對人情澆薄的一種自我解嘲描述。除此之外,他的散曲也有頗為質樸的風格和想像豐富的呈顯,明朝人曾將喬吉的作品蒐輯成為《夢符小令》行於世。

【張可久】

張可久字小山,慶元府人(現在的浙江寧波),生卒年都不詳。以他在散曲上創作的活力和貢獻,生平仍然無法留存下來,足見元代的曲家在當時不受重視的情況有多麼嚴重。張可久可以說是元代文人散曲的最主要代表作家,一來是因為作品數量多,現存的散曲作品有七百多曲。二來是因為在他的散曲作品中,所呈現出來的風貌,可以說是無所不包,舉凡寫景、詠物、言情、贈答、送別等等,都涵括在內,除了散曲的格式仍然保留以外,已和詩、詞的作用和功能大約相似。三則是因為他的曲作中常見有所謂的「分題」和「分韻」的作法,可見散曲發展到了張可久的手中,已經成了文人間遊戲和逞才的工具了。當然,在這種情況下,張可久的散曲作品,便比較注重形式之美與格律的嚴整,相形之下,曲的質樸本色也就淡了許多。我們甚至可以說,張可久的散曲作品內容,比較傾向於案頭欣賞的曲作而非表演用的曲辭。

【馬致遠】

馬致遠在元代的散曲作家中,可以算是一位領袖的人物,他的別號為「東籬」,大都(就是現在的北京)人。馬致遠的生平事蹟留存下來的甚少,我們只能從他的曲作中去推斷一些他的身世和思想內涵。我們大概可以說,馬致遠在年輕時,也曾經努力追求過功名,後來可能因為對黑暗的政治圈感到失望,所以便將餘生寄情在山水詩酒之中。舉他的〈四塊玉〉恬退二首之二:「酒旋沽,魚新買。滿眼雲山畫圖開。清風明月還詩債。本是箇懶散人,又無甚經濟才。」來看,顯然是對當時政治環境含有微辭的反應。前人對於馬致遠在散曲上的貢獻,都一致認為他擴大了曲作的創作內容和提高了曲作的意境,譬如他的名作〈天淨沙〉秋思:「枯藤老樹昏鴉。小橋流水人家。古道西風瘦馬。夕陽西下,斷腸人在天涯。」以及〈壽陽曲〉山市晴嵐:「花村外,草店西,晚霞明雨收天霽。四圍山一竿殘照堙A錦屏風又添翠。」這些曲作中的文字,除了具有藝術之美以外,還透過文字所形成的意象,來反映出作者心中對周圍情境的感觸。這種曲文的創作功力,可以說是雅俗共賞,難怪前人會一致的推崇馬致遠在散曲上的貢獻。

【白 樸】

白樸原是金朝人,父親白華擔任過金朝樞密院判官的職務。由於這樣的出身,白樸從小就受到金朝大詩人元好問的薰陶,奠定了很好的文學素養。金朝亡了之後,曾經有人舉薦他出任官職,不過白樸都放棄了。白樸的一生大約都在山水詩酒中縱情度過,由於這些原因,在他的作品中,既可以看出文人的雅趣和閒適之情,也可以感受到不拘的狂士之意。前者如他所作的〈天淨沙─秋〉:「孤村落日殘霞,輕煙老樹寒鴉,一點飛鴻影下。青山綠水,白草紅葉黃花。」後者如〈沈醉東風─漁父〉:「黃蘆岸白蘋渡口,綠陽隄紅蓼灘頭。雖無刎頸交,卻有忘機友,點秋江白鷺沙鷗。傲殺人間萬戶侯,不識字煙波釣叟。」諸如此類的作品,一方面表現出白樸散曲文辭創作的功力,一方面也展現出他內心中孤傲的性格。除了這些特色之外,白樸在散曲中描述到情思的部分,採取十分淺顯白描的方式,再配合一些文雅的語辭來表現,形成了另一種風韻。

【姚 燧】

姚燧字端甫,號牧庵,河南省洛陽人,是元朝著名的古文家,明代的宋濂曾經稱讚他說:「閎肆該洽,豪而不宕,剛而不厲,舂容盛大,有西漢風。」可見姚燧在傳統文學上的地位頗為重要。由於這種古文家的背景,姚燧在創作散曲的時候,往往會以將詩詞的風韻帶入散曲中,使得他的散曲雖然出現婉約秀麗的情致,但是總是讓人覺得缺少散曲應有的活潑韻味。我們看他所作的〈醉高歌〉:「十年燕月歌聲,幾點吳霜鬢影;西風吹起鱸魚興,已在桑榆暮景。」內容固然感人可讀,不過總是比較接近詩詞的韻味。但是從這種現象也可以看出,散曲已經由民間流行到文人之手了。

【晏殊】

晏殊字同叔,撫州臨川人(今江西臨川縣)。晏殊小時候以神童著名,據說七歲就能寫成辭藻華美的文章。宋真宗景德二年,張知白推薦晏殊以神童的身分,與同時的進士一千多人在皇帝面前應試,晏殊絲毫沒有畏懼的樣子,而且一下子就將文章寫好交卷。宋真宗很欣賞晏殊的才氣和膽識,便賜他同進士出身。晏殊後來曾在宋仁宗朝拜相,當時有許多名士,諸如范仲淹、孔道輔等人,都是出晏殊的門生。

晏殊的個性剛毅簡樸,不過所作的詞作卻含情委婉,風韻絕妙,與其人格不大類似。所以《四庫提要》評晏殊的《珠玉詞》說:「殊賦性剛峻,而詞語殊婉妙。」這是很持平的觀點。

【馮延巳】

馮延巳字正中,在南唐是有名的詞人,最為人所傳誦的是與南唐中主李璟的一段對話:「元宗(即李璟)嘗戲延巳曰:『吹皺一池春水』(馮延巳〈謁金門〉詞中之句),干卿何事?延巳對曰:未如陛下『小樓吹徹玉笙寒』(李璟〈浣溪沙〉詞中之句)。元宗悅。」南唐中主李璟是李煜(後主)的父親,父子兩人都是著名的詞家,我們從上面所引的對話中,可以想見李璟對馮延巳的詞作是頗為贊賞的。

馮延巳的詞作頗多,即使在宋朝初年就多已散佚,但是現存的仍有將近百首。他的作品風格,和北宋的歐陽修非常類似,所以有時候很難分辨清楚。就其現存的詞作內容來看,馮延巳是屬於韋莊豪放派這一類型,在表達情感之時,非常深刻而直接。王國維曾在《人間詞話》中說馮延巳的詞「雖不失五代風格,而堂廡特大,開北宋一代風氣。」這是很具代表性的評論。

 

 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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